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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改派了。”江源突然说。
　　“你不改派了？”几个人都吃了一惊。郑主任说：“找工作不容易啊。”
　　“我算了，那个厂我签三年协议，三年不吃不喝的所有工资都顶不上这次改派费。不合算。”江源说。
　　“李侃你要了多少改派费？”郑主任问。
　　“两千圆。这不是我要的，是上面。”李侃说。
　　“不是，你上次说的是八千五。”王君说。
　　“八千五？亏你开的了口。”郑主任说，“你现在就落实，多少钱，别弄这些不明白的账。”
　　“是这样，你们就按两千元准备吧，我去省城，最多也就这个数。这的确不是我说了算。”李侃说。
　　“别给我弄这种卖菜的一样，别等我到省上查出来你下不了台。”郑主任说，“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敢不敢。”李侃说，“我肯定公开这个，我说的最高，你们准备好，但时候只会少不会多，多准备点总是有好处的。”
　　“那好吧，这两学生的事你就抓紧，别的学生也要抓紧。”郑主任说，“另外你是不是也安排一下，学生公寓的事，学生不能离校，就不要封楼。”
　　“应该应该，一切照办就是……”
　　732
　　“你还改派不？”郑主任问江源，“按这个最高费用，你看合算不？”
　　“我不想改派了。把我的派遣证给我，把我发回原籍好了。”江源说。
　　“好，那你就给他先把这个手续一办。”郑主任说，“剩下的事别让我说了，也不是我说什么，希望你能给学生们最后时刻留个好印象。”说完，郑主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走了。
　　“江源，你真厉害，佩服佩服。”李侃冷冷的说，“每次都有高招。”
　　“不是我厉害，是郑主任关心我们。”江源说，“把我的派遣证给我吧。”
　　李侃拉开抽屉，翻出江源的派遣证，扔过一张纸说：“你给我写个条子，就写：江源取走派遣证，永远不再要求改派。”
　　江源怒上心头，提起笔刷刷刷就写下了这句话，递给李侃。李侃一看说：“日期写上，今天是1999年7月6日。”
　　江源顺手写了日期，递了过去。
　　李侃把江源的派遣证狠狠的扔在桌子上，说：“拿上快走！”
　　江源拿起派遣证转身就走。刚到门口，李侃在身后说：“江源，话虽这么说，出于师生感情，你以后要改派了再来找我，收费标准下来了我在具体通知你。”
　　江源说：“谢谢！”之后，和王君一起瞬间在行政楼消失了。
　　733
　　次日一早，江源就出现在了江右县人事局。
　　人事局的工作人员看了江源的派遣证，又看了江源的就业协议，就在派遣证的空白处写了一已行字：“同意改派至山北市国营建筑安装公司。”
　　工作人员拉开抽屉，取出公章的时候，顺手取出一张打印便条，对江源说：“手续费，四百元。”
　　“四百元？”江源愣了一下，“不是说我们这是给你们帮忙了吗？怎么还要我们付钱啊。”
　　“话虽然说是你们帮了我们的忙，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你上次也说了，导致我们县上人才流失了，我们是受损失了。”工作人员说，“再说了，你们改派如果不过我们这一关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也可以选择放弃改派，回来等候我们安排就业阿。”
　　江源无话可说了，人在屋檐下的感觉强烈的出现。
　　江源有点冲动的欲望。但很快他压抑了自己。毕竟这个数字使他能够承受了，这与李侃给他的压力相比，只是二十分之一。
　　江源交出四百块钱之后，他真正意义上见到了什么叫白条——一个表格，写了个收款名目：改派费，金额：四百元。连个公章也没有。
　　734
　　但是手续真的是办下来了。江源可以去山北市国营建筑安装公司工作了。
　　拿着这一叠手续，江源异常的轻松。
　　江源忽略了办手续时发生的不快，那一切都被这种成功的喜悦冲淡了。
　　走在故乡的县城里，他突然多了一些留恋，一些怀念。
　　这个手续一办，就意味着他将要作别自己的家乡了，尽管上学时他的户籍都已经离开了家，但是大学毕业还是又回到故乡的可能。然而当这个派遣手续正式确立，他却没有将户籍回到故乡的可能了。
　　离开家乡，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爱吗。他自己知道不是。可又是为了什么呢。
　　江源只是知道一点。如果户籍回到家乡，他将失去爱，失去就业机会，失去自己的发展空间。
　　走出去，再艰难的路自己只要走下去，都靠自己。而回到家乡，他们只是政府的负担，路在何方呢？
　　不是他自己不热爱自己的故乡，而是故乡放弃了她的孩子。
　　故乡啊，哪一个背井离乡的不是背着重重的重负，不是眼里充满着失望甚至绝望的泪水阿。
　　为何他们满眼泪水的离开自己的家乡，因为他们真的热爱生他养他的土地，但又不能不撒手而去阿。
　　故乡啊，游子多想让你成为永远的归宿，而为何却成了最后的回望。
　　735
　　故乡县城在此时显得异常的凝重。江源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行走。
　　几年前还是高中时候，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县城的每一个角落。然而此时，他只想在记忆中让这个县城变得深刻。
　　他的确能理解自己的感情，他甚至能理解这个现实。
　　是啊，有多少和他一样的人走了同样的路，还有多少大学生最后失业在家甚至流浪在外。而他，也是在流浪，只不过是带着一个工作的理由被迫流浪他乡。
　　江右县在山南市所有县区中，连续二十多年都是高考升学率和升学人数的榜首，每年都有大量的大学毕业生回乡失业。江右县的经济实力在山南市却排名倒数。
　　江右县用一个可悲的事实嘲笑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个伟大哲理。
　　在这个程度上讲，科技不是，意识才是，领导者的意识才是最重要的生产力。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落后的生产力决定了江右县落后甚至奇特的生产关系。同样这种奇特的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后，生产力显得更为奇怪。
　　在这样一种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作用下，诞生出的经济基础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在此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又会怎样阿。
　　736
　　离开了，故乡。离开了，我永远眷恋的土地。
　　就这样带着长长的眷恋，挥别未酬的志愿，去寻找自己的另一个梦想。
　　江源慢慢的走着，此去经年，还会有多少时间在这条大街上留恋，而来日流连于此，有将是怎样的心境。
　　思念不堪重负阿，万水千山，总滞缓成古道西风。那蹒跚踯躅的老马，又见会记录下怎样的曾经。
　　离开了，故乡的亲人，这一次的走开，只是为了更好的回来，依偎在亲人的膝下，带给他们深入骨髓的爱。小桥流水，枯藤老树，门前父母的额手和华发，家的呼唤和等待，在被迫的流浪中变得那么沉重而深刻。
　　故乡啊故乡。不是你的孩子要离开了，而是你的孩子被抛弃了。
　　长路漫漫，从此只有事实上的出生地、生长地，而不再有法律上的家。
　　法律上，江源已经不再是江右人了，即将成为山北市居民了。
　　情感总是很丰满，而现实却就是这么骨干，这么僵硬。
　　就那么一张纸，一个公章，结束了江源和江右县的法律关系。
　　737
　　当江源把电话打给叶郁葱时。他说不清自己是喜悦还是忧伤。
　　“源……我们订婚吧。”郁葱突然说。
　　“订婚？”江源很惊讶。
　　“是啊，源……我们订婚吧。”郁葱强调说。
　　“好啊，宝贝……怎么订阿？”江源呢嚅着说。
　　“就这样，我们订婚吧。”郁葱说，“我们在一起吧，好好生活。”
　　“好，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江源语无伦次的说着。
　　也许此时，江源和郁葱在泪水的掩抑中，都已失去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位置。
　　这一刻，他们真的实实在在走近了一步，一大步。
　　爱情，有时就是那么几步，如果每一步都走过去了，就会有一个美好的姻缘。但是只要一步踏不上，就必然会情深缘浅。
　　也许这样的理论不只是针对爱情，任何一个梦想的实现都是这样。
　　738
　　江源回到学校时又是下午。人们都出去纳凉了，江源一个人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收拾得了。前次回家已经带回很多了，加上一些以后用不上的就打折卖掉了，现在除了日常用品只剩下很少几本书和一床薄被子了。在山南市的夏天，只需要一顶蚊帐就可以过夜。
　　这些东西只需要一个小型行李包就可以带走了。
　　江源想离校了。手续办完了，这个学校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他要走了。
　　江源也想赶快去山北市了，他该去山北市国营建筑安装公司报到了，太需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那儿有他的梦想，有他的思念和期待。
　　江源细致的收拾自己的一切，此时在他面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样物品，都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每一本书，每一片纸，都是一种回忆一种眷恋。
　　每一种东西放进包内，江源都能想起很多往事。关于学业，关于友情，关于爱情……
　　四年的大学生活，留给他多少回忆阿。
　　然而他真的要走了，这种生活，在这个安静的夏天，他滞留了很久之后，他要离开了。
　　739
　　王君回来了。
　　又是一个等待一天即将过去了，然而这一天在头一天经过郑主任的干预后，却不像前段日子一样迷惘，而是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终点了。这样的等待总算是维持了一种希望，而不是一天天消磨的意志。
　　王君见了江源，聊了几句。当知道江源次日就要离校时，唏嘘的感慨油然而生。
　　大学四年，他俩是最好的兄弟，然而他俩却成为这个班上最倒霉的男生，都被李侃留下来了。一个原因是他们班上只有很少几个人是通过人才交流会选择自主就业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俩在校时期都不喜欢玩弄权术，以致在最后学校没有几个领导甚至老师愿意出面为他们说话。关山老师是例外，例外是因为关山老师也是嫉恶如仇，关山老师也是以才以德认人的。这也就是关山老师在学生中有较高声望但却在官场无所建树的原因。
　　幸而关山老师在为官上也是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这些职务在他的眼里并不是那么重要，他更看重的是职业上的建树和能力上的发挥。因而，关山老师不仅在教学上竖立了很好的口碑，而且在闲暇时还写出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出了几本专著。同时还经营着一家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在山南市有很高的声誉，山南市很多知名企业的企业文化建设都是由关山老师的公司搭建的。
　　740
　　王君和江源都不想再留在这个学校了，但是此时却又有些不舍。
　　江源知道，自己一走，这个班上只剩下王君一个男生了，那种孤独江源难以想象。
　　王君也知道，江源在这里陪着自己也是没有意义，江源放弃，那他的将来会怎样，他也该回去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了。
　　他俩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独自在打拼，很多年了，他俩的事情都是自己做决定，父母和家人对他们的情况不了解也无能为力，他们只能靠自己。就算是走错了，苦果也是自己来吞咽。
　　如果生活需要磨练，那么就从踏上社会这一步开始吧。在没离开学校正式踏上社会之前，他们只是过早地走出了一步而已。
　　生活给予他们的磨砺来得有点早，但不是太早。也许多一些磨砺会让人更坚强，那么就承受这种磨砺，面对它并战胜它吧。这也只是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需要他们独自担当的，而此时，只是一些预演，一些向未来纷纭复杂现实的过渡。
　　如此，这些磨砺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一种财富，让他们在两种环境交替的时候有一个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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