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下雨是需要云的，但有云却未必会下雨。甚至打了雷也未必有雨。
　　有了学校难道就意味着要上课吗？
　　“那你怎么办，放假回去搞义务讲学扶贫？”叶郁葱问道。
　　“不，我放假不想回去。”
　　“不回去，你想干啥？”叶郁葱惊诧了。
　　“我想在这打打工，挣点学费，再学点社会知识。”
　　“那你发展家乡经济的远大目标呢？不管了吗？”
　　“不，正因为它远大，所以我可以放松一点，而实质上放松是为了抓得更紧。我需要他山之石，这应该说是你教我的，倒让我来给你解释。”
　　32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但家人绝对不会答应的。”叶郁葱叹了口气。
　　“你不会去干嘛，也想打工呀？”江源训斥似的说，“别折磨人了。”
　　“看，连你也这样排斥我，”叶郁葱不满的说，“瞧不起我。”
　　“不是，怎么会呢？”江源解释说，“外面太苦也太难以捉摸了，我怕你受不了。”
　　“可早晚也要走出去呀，明年这个时候就毕业了，到那时又有什么借口呀？”
　　“话虽这样说，但我总是觉得，你应该过得轻松快活才是。”
　　“是占卜还是性别歧视？”叶郁葱又闹开了，“还是阿谀奉承？”
　　“都不是，我只是以你的性格、为人、智慧、家境等来看的，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去。无稽之谈。什么都不会做，还谈别的。说不定到时候嫁都嫁不出去呢……我要嫁不出去，嫁给你你要不？”
　　“……”一阵哄笑将江源淹没在不知所措的甜蜜之中。
　　33
　　转眼之间就到了放暑假了。
　　同学们纷纷打点行装准备回家了。
　　在纷纷嚷嚷的氛围中，江源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但他很清楚，自己暑假是要在这座城市中度过，但他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几天前都说好今晚要送叶郁葱上火车的。
　　可这仿佛也没有什么特别，他已不是第一次到车站送人了，何况他与叶郁葱的交往已达到不送就过意不去的地步了。
　　可此时为何会忽然慌乱起来，甚至有点失魂落魄呢？
　　34
　　出租车飞快地向火车站奔驰，城市迷幻的霓虹将夜色装扮得高深莫测却有浮华招摇。
　　江源和叶郁葱坐在后排，静静的，仿佛都在聆听着对方的心跳。
　　这时候，欢乐的人和抑郁的人都同样深沉，也同样凝重。
　　这时候，谁也无法探测人的内心世界，同样谁也不会去探测他们的内心世界。
　　有一些秘，只有它是秘的时候才显得更为珍贵。
　　揭开神秘面纱的人，不是勇敢的神圣，就是卑劣的恶魔。
　　而此时，沉默的氛围之中，他们在体味着什么？
　　35
　　夏日的月台，炎热中更平添了几分躁乱。
　　成群结队的旅客涌了上来，月台上充满了喧嚣。
　　“给我唱支歌吧！”叶郁葱轻轻地说。
　　“唱什么歌呢？”江源茫然地问。
　　“你想给我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吧！”
　　“唱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吧！”
　　“不，那太伤感了。”
　　是的，那太伤感了，然而又有那一首歌还更能表达他的感情呢？
　　又有哪一种歌曲能比送别更让人伤感呢？
　　36
　　车还没有到站，人们都在翘首张望。
　　江源和叶郁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往日的欢笑和妙语呢？
　　“好怕一个人待着。”叶郁葱忽然喃喃地说。
　　江源忽然感到有几分凄凉，几分心疼，他深深的凝望着叶郁葱。
　　那个平日活泼顽皮的小女孩此时忽然如此沉静，而又深深的掩饰着那种无以说明的凄惶，那种孤寂，那种柔弱。
　　江源有一点冲动，到她的身边，抬起胳膊扶起她瘦削的双肩，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孩子，高兴点。”
　　叶郁葱没有说话，轻轻地向后靠下去，倚在江源的胸前。
　　37
　　车进站了。车停下来了。车门开了。
　　拥挤的月台挤痛离别的人们。
　　江源拍打着那密闭的车窗，叶郁葱特拍打着那车窗。
　　一扇玻璃，竟成了海角天涯，宛若两个世界。
　　彼此张合的嘴却都无法听见，但都能感知那种嘱托。
　　江源用手指一次次写道：高兴点！
　　叶郁葱也一次次这样写着。
　　江源将双手放在玻璃上，叶郁葱也将手对按在玻璃上。
　　时光在这一块僵硬的玻璃上停驻了。
　　38
　　车启动。手，也要离开了。
　　那一瞬，江源看见叶郁葱快速滚落的泪水。
　　那是怎样的晶莹。
　　车越来越快，江源追逐那道风奔跑。
　　夜，僵硬在江源的眼前，只有风肆无忌惮。
　　车远去了，车站归于片刻的宁静。
　　宁静，一种死亡般的沉默。
　　江源分明听见一种声音在唱那首《祝你一路顺风》——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39
　　站台。风。寂静。
　　江源目送了最后一个人，走在风声之中。
　　一些纸屑在冷风中飞扬，在站台黄色的灯下，超度成一个个空寂的幻想，于是更冷更寂静。
　　列车已远去，铁轨在不远处隐入午夜。
　　江源的心仿佛已被掏空。仿佛成了失落的小孩，仿佛生命和灵魂都刹时失重，成为无处停驻的浮萍。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在这一刻变得脆弱起来。
　　他更无法理解，叶郁葱的离开会让他如此失魂落魄。
　　40
　　江源在脸上抹了一把，凉凉的泪水不知何时已在腮边滑过。
　　第一次。江源第一次这样深切的体味离别的滋味。
　　但江源知道，这样的分别也只是很短的几十天。
　　是的，几十天，在人生之中是很短暂的，但是对于离别与相思，该是怎样的一种漫长呢？
　　江源忽然想家了，他对风说：我要回家！
　　深夜的风凉凉的沁入他的肌肤，沁入他深深的沉默。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家，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家是一种心的依靠，他的这种空寂因为叶郁葱的离开，而叶郁葱是他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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